第250章 望岳村之行（三十四）

浓雾，如同有生命的苍白幕布，沉甸甸地覆盖在望岳村的废墟之上。

它吞噬了星光，模糊了焦黑的废墟，将那些散落的断壁残垣，仍在微微闪烁的电火花、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气，都裹上了一层不祥的朦胧。

一个瘦小的身影，踏着无声的脚步，从浓雾最深处缓缓走来。

他赤着脚，踩过温热的灰烬和冰冷的碎石，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睡衣在雾气中轻轻飘动。

怀里，抱着一个小熊娃娃。

是村长的那个小儿子，岳怀辰。

他走得很慢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刚刚经历最终毁灭的战场。

巨大坑洞的边缘、散落的武器碎片、飞溅到远处的暗红色血渍……他的视线在几处地方稍作停留。

那是白色巨熊倒下的位置，是丝线崩散的核心，是头颅滚落的地方，也是某个双眼流血、蜷缩在废墟中的身影附近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坑洞边缘附近，那几个倒在地上、几乎被碎石尘土半掩一动不动的人影身上。

黄业豪、熊剑心、添界、秦厉、秦威。

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里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，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，也没有目睹惨剧的悲伤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，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漠然。

他缓缓转过头，视线穿透愈发浓重的雾气，锁定在了远处，那个紧紧蜷缩在断墙角落，将一个更小的身影死死护在怀里的女子身上。

谭雅元，还有……小玲。

他迈开脚步，朝着她们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。

“小玲不怕……不怕……姐姐在这里……”谭雅元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玲，背靠着冰冷的残破墙壁，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将小玲完全挡住。

她的声音在颤抖，却努力维持着镇定。

眼前的浓雾剥夺了视野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无助。

刚刚那场几乎要将天地都掀翻的恐怖爆炸，那吞噬一切的暗红色血镰风暴……现在一切都沉寂下来了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
添界他们怎么样了？秦厉秦威呢？黄业豪和熊剑心……

他们……还活着吗？

这个念头让她心脏收紧，几乎无法呼吸。

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，将小玲抱得更紧，仿佛这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希望。

就在这时，雾气深处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踩踏碎石的脚步声。

“嗒……嗒……”

很慢，很稳，正朝着她们的方向而来。

谭雅元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！

她猛地抬起头，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雾中的人影，但雾气太浓了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矮小的轮廓在缓缓靠近。

是谁？！

敌人？还是……？

小玲也察觉到了，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住，连颤抖都停止了，只是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角。

谭雅元将小玲往自己身后又塞了塞，深吸一口气，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，用尽可能严厉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音喝道“谁？！是谁在那里？！”

脚步声在距离她们十几米的地方停下，一道矮小的轮廓立在雾中，迟迟没有靠近。

谭雅元屏住呼吸。

片刻后，那道人影重新迈步。

当看清那张苍白、平静、属于孩童却带着诡异成熟感的脸庞时，谭雅元瞳孔骤缩。

是他！那个村长的小儿子！

哪怕清楚的知道对方是个小孩子，谭雅元也并没有放松。

他毕竟跟村长是一家人，刚刚村长一家集体袭击他们，就算岳怀辰因为年龄被排除在计划之外，也难保他也是一位异能者。

况且面对周围那些生死不明的家人，他的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，就好像那些都是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……

“别过来！”

谭雅元压住声音里的颤抖，护着小玲向后挪了挪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“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……”

“我们一开始明明相处的那么友好……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……”

“雨吉……被你们带到哪里去了……”

她的双手紧握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可即使这样，她还是强压自己的恐惧问出了这些问题。

岳怀辰没有回答，他那平静的目光甚至没有看着谭雅元。

又或者说，他从始至终注意的都是被谭雅元护在身后的小玲。

“我早就说过，让你们快点走。”

他的声音稚嫩又平静，却有种不属于这种年龄的感觉。

他的目光扫过谭雅元身后露出半张小脸、眼中充满恐惧的小玲。

“你们……就不应该来这里。”

“你的那位朋友……”他微微停顿了一下“不是我带走的。”

谭雅元一愣。

“是他们。”

岳怀辰没有解释他们是谁，只是简单地陈述，然后，他抬起一只手，瘦小的食指，明确地指向了被谭雅元护在身后的小玲。

“他们的目的……只是为了带走她。”

看着对方的目标直指自己，小玲的身体一颤，可伴随着害怕，心中不知道为何还有另一种别样的感觉。

眼前这张苍白的脸，还有他怀里的小熊玩偶，好像让她想起来了点什么。

“什么意思？他们为什么要带走小玲？”

那些人的装束和能力，让谭雅元想起了魔教，加上初次和小玲的相遇，他确实是被魔教给改造成了另一种类似魔物一样的怪物。

难道他们这次前来，是打算把小玲抓回去继续实验吗？

“我并不想动手的。”岳怀辰轻轻开口说道，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“我明明提醒过你们很多次了……让你们走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你们一个个的……都要来打扰我呢？”最后那句话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执拗。

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，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掠过。

“绫玲姐姐……”他突然说出了一个特别的称呼。

听到这个称呼的一瞬间，小玲的脑袋一阵抽痛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他们对你做了什么。”岳怀辰看着小玲那双蓄满泪水、写满恐惧和茫然的大眼睛“但我不想做他们那样的事情。”

“你和那些人……不一样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“我记得……你的好。”

在那个真实而灰暗的童年记忆角落里，似乎的确存在过那么一丝来自这个异父异母姐姐微不足道的善意。

“所以……”岳怀辰看着小玲，用近乎劝说的语气，轻声说道“快跑吧，好嘛？”

聚在小玲身后的雾气向两边散开，露出一条通往村外的路。

沿途的碎石自行滚向两侧，倒在路中间的断木也被看不见的力量抬起，远远扔进废墟。

“不要再回来了。”

“忘掉这里所有的事情……也挺好的……”

“一直往前走，别回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