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有空的话

周禾回到白岭川时，已经接近凌晨一点。

未来提出派车送她回海宁区议会大楼时，她婉拒了。

其实她也没做什么，就是在体育公园中的林荫道上一圈一圈地走，直到半夜时分，打着手电巡视的保安发现她才离开。

周禾知道这没什么意义，甚至有点丢人，可是……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张庭宇……还有自己。

然而，她还是要回去。

没想到从传送门穿过来之后，关之彦正等在门外。

这时周禾才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戳穿——她是空手回来的。

不过买礼物也不算什么谎言，只是她忘了而已。

在知晓那样的真相和安排后，脑子里几乎什么都不剩了。

结果关之彦根本没有在乎她的手里有没有提东西，低声提醒道：“钟小姐还在客厅等你。”

“现在？”周禾讶异。

关之彦点头。

周禾急急忙忙顺着梯子爬回别墅，果然看到客厅的灯仍亮着。

下午刚经历过狂欢的宅子被收拾得焕然一新，就像他们搬进来那天一样。

周禾下意识望向天花板，那里没有留下半点酒渍。

张庭宇正半躺在沙发上，听到动静，很快就撑着扶手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声音有点低，有点哑，一边说一边清嗓子。“大灯关了吧，好刺眼。”

周禾依言关灯，整个客厅瞬间暗了下去，只剩窗外的月光和雪山透过落地窗注视着她们。

“你怎么还不睡？”

眼睛很快就适应了面前的“黑暗”，周禾上前两步，来到张庭宇身边坐下。

张庭宇抬手掐了掐眉心：“在等你。”

很简单的三个字，却让周禾的心口猛地收紧。

张庭宇看了她一眼：“去哪了？”

周禾想说话，可是瞬间发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没有办法吐字。

会议上的压迫感还没有消散，她的大脑沉得仿佛被棉布包住，她一时间竟然没能撒出谎。

正当她还准备组织词句时，张庭宇已经缓缓倒回沙发，额头贴着沙发靠垫。

“算了，”她合上眼，“明天再说。”

周禾连忙起身，生怕自己挤到她。“你回卧室啊。”

“动不了了……有空的话……你们是可以在中陵附近玩一玩，就当是替我。”

刹那间，周禾的眼眶湿润了。

“你得跟我一起啊。”她伏在张庭宇身边，轻声道。

张庭宇沉重地摇了摇头，声音有些含糊：“没时间，以后更没时间。”

周禾再开口时，鼻腔内产生了短促的颤抖。“那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？”

张庭宇像是听到了，又像是没完全听懂。“想……等我放假。”

她困得厉害了，说话开始断断续续。

周禾靠近了一点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，柔声说：“接下来怎么安排？”

张庭宇没做思考，低声呢喃：“上头……怎么安排，我就怎么做……”

周禾看着她被月光稍微点亮的脸庞，没有多想，整个人贴了上去，几乎将她环抱了起来。

就在此时，张庭宇往沙发里侧挪了一下。

就像是在给她腾出位置。

周禾愣住了。

上一次，她还骂自己喝多了，像个受惊的小动物那样叫自己离开。

这一次呢……？

这一点点的不同，一点点的亲昵，让周禾忍不住鼻尖发酸。

从林艺洋死的时候，张庭宇就已经开始改了。

开始朝着她和管舟舟期望的方向转变，会分出一部分精力关心她们的心理状态。

那她自己的呢？

闻着鼻尖的清新香气，周禾的长发和张庭宇的混叠在一起，她轻轻抬眼，发觉张庭宇的睫毛几乎都不动了。

“我先不睡。”她说。

张庭宇没再回应。

那些被结构写进她生命里的自动应答，终于不响了。

周禾看了她好久，才将额头贴在她肩上。

一直以来，她都以为自己很了解她。

她以为自己知道她的恐惧、担忧和一切情绪，知晓她的思维模式，也自大地认为她的那些疏离、责任和背负都是可以被改变的。

可事实却是，她连她的底部是什么，都不知道。

她出身于那样显赫的家庭，接受的该是怎样非人的教育？

那种自始至终的使命感，是她周禾说剥掉就可以剥掉的吗？

她太狂妄了，竟然试图篡改这样一个人的人生。

只用友情……就想让她抛弃荣誉、家族，乃至自我，去拥抱所谓的“自由”。张庭宇需要披上多少层外壳，才能抵挡这样的精神入侵？

而她从未透露过的身世，就那么简单地、以八卦的形式在会议上被剖了个干净，就像渔民随手撬开了一个蚌。

暴风般的悲伤席卷而来，周禾在几次吞咽口水的忍耐中，最终突破了极限，眼泪顺颊而下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无声道，“对不起。”

眼泪越流越多，渗进两人披散的发丝。

周禾忍着鼻腔中的沉重，一声未吭，就那样安静地贴在张庭宇的肩膀上。

她闭上眼，努力让呼吸不至于惊动身边熟睡的人。

371号预案的内容此刻又一张张在她的脑海重新摊开。

分析、引导、获取、回收。

一条条严丝合缝的流程，个个精准地踩在张庭宇最有可能做出的动作上，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牢笼。

周禾之前一直反抗，一直想让她不要被这些东西束缚。

可那真是更好的路吗？

如果张庭宇想要的，本来就是这样的命运呢？这是不是就是她最适合、最擅长、最能存活下去的方式呢？

周禾动作极轻地将脸颊埋入发间，即使身旁这人不知道，她依旧羞于面对她。

自己所谓的拯救，就像玩游戏的时候强行拽着一个决心赴死的NPC活下来。因为自己不能接受那样的结局，所以打碎那个角色的信仰，最后还要自我感动地说：“即使你恨我，你也要活下来。”

想到这里，周禾鼻腔再次发酸。

可她……就是控制不了这一刻的自私。

她就是想让张庭宇活下来。

“请原谅我最后一次的自私，可是我只是不想让你那样活下去。”

为了她自己，也是为了……她自己。

“谢谢你，老张。”她在心里轻声说，“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”

谢谢你愿意需要我。

谢谢你曾说过没我不行。

谢谢你说想要和我一起出去玩。

谢谢你为我空出一块能躺的位置。

谢谢你把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假期留给我。

张庭宇呼吸有些重，那是她陷入深度睡眠的信号——周禾见过的。

她轻轻分开两人几乎要合成一股的头发，蹑手蹑脚地从其他房间摸了条干净的毯子为张庭宇披上。

随后，她站在张庭宇身边，眉头悲伤地蹙起，嘴角却是上翘的。

我绝不会瞒你。

我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。

我会让你用心去真正选一次。

我知道你能理解，并且可以承受。

但……不是现在。

周禾无声地回到客房，犹豫片刻，还是按动了床边的呼叫键。

“周小姐。”关之彦的声音很快传来，听不出半点没睡醒的粘稠。

“之彦哥，”自打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，周禾在跟他说话时不自觉地带上了些尊重。“明早之前，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准备一个礼物？”

“好，要什么？”

扯谎的时候，她是真的打算随便买个东西糊弄过去的。

可现在……她能为张庭宇做的事情不多了。

“怀表，不用太贵的那种，但是要不容易坏。要能摔、能磕，带着打架，被水泡被火烧也不会停的。”

她突然想到张庭宇那些手表的表盘，立刻补充了一句：“表盘要简单一点的。”

“如果可以的话，最好刻一行字。”

关之彦沉默了半秒：“刻什么？”

周禾的指尖轻轻扣着床单，在上面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坑。

“就刻……‘If you ever have the time’。”

有空的话。

关之彦“嗯”了一声。

正当周禾想要切断通讯时，对面突然又响起淡淡的话音。

“周小姐，十分钟后我会给你送两包冰敷凝胶。”

周禾先是微微一怔，随后整个人仿佛塌陷了般重重垂下了头。

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