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探狄仁杰第五部
第1331章 马嵬驿
作者:西北毛哥三人回到马嵬驿时,天已经黑透。雨点不密,却极冷,一颗一颗砸在驿道碎石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苏无名早早在门口候着,见三人浑身湿透,忙让驿丞烧热水,又叫人把霍白和那黑脸脚夫看好。狄仁杰顾不上换衣裳,先问:“这边可有什么事?”
苏无名摇头:“一切太平。霍白整日没说话,那脚夫倒睡了一天。只是傍晚时分,来了个投宿的,说是去凉州贩茶。姓何,四十几岁,住了东边靠墙那间房。小的留了心,让人盯着。”
“东边靠墙,那正是上月‘裴七’住过的那间。”李元芳一下握住了刀柄。狄仁杰看他一眼,道:“别慌。先去看看周敬宗。”周敬宗被苏无名安置在驿卒平日休息的小屋里,正裹着旧毯子喝姜汤。他脸色比在青泥驿时好了些,只是仍有些发怔。狄仁杰让李元芳去换班,自己走到东边靠墙房前,隔着门听了一会儿。里面没有动静。
他推门而入。房内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,一个矮胖男人正坐在床头擦手。狄仁杰进来,他忙起身,拱手道:“大人。”狄仁杰打量他,问:“从凉州来?”那人道:“是。小人是凉州茶商,姓何,名何大用。去长安送货,途经宝地,便在此歇一晚。”狄仁杰让苏无名把登记簿取来,翻到那人写的那页。何大用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。狄仁杰看着那字,笑道:“何掌柜这笔字,不像商人的字。”何大用道:“小人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,字写得不好。”狄仁杰“哦”了一声,忽然转向苏无名:“去把周敬宗请来,让他看看这位老乡。”苏无名领命去了。何大用站在原地,脸色如常。周敬宗进来时,只看了何大用一眼,便说:“我不认识他。”何大用忙说:“这位哥子认错人了,我常年在西边跑,与人少打交道。”狄仁杰道:“你跑西边,可知道青泥驿?”何大用一怔,说:“那地方早就不用了,荒了好些年。”狄仁杰道:“上月还有人住。一个姓裴的,在那儿躲雨。他和你一样,也是从凉州来。”何大用连称不知。狄仁杰却不再问,只让苏无名带他去另一间房,又派两个差役守在门外。周敬宗低声道:“那人身上有香灰味。”狄仁杰点头:“我知道。他不住那间房,也不该姓何。他是来找你的。你在青泥驿时,可给谁留过口信?”周敬宗想了想,说:“只给一个路过的樵夫说,若有人问,就说我在马嵬驿。”狄仁杰叹道:“那樵夫是霍寿山的人。你现在明白了吧。他来得比我们想的还快。”正说着,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接着是李元芳低喝:“谁?”狄仁杰推门出去,只见一个人影站在廊下,披着黑斗篷,手里提着一盏未点的灯笼。那人抬起头,正是霍寿山。他见了狄仁杰,并不慌张,只微微欠身:“狄大人,我来了。”狄仁杰道:“霍掌柜,令郎在押。你这做父亲的,是来送行,还是来灭口?”霍寿山摇头:“我来,是给狄大人送一样东西。”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,双手递上。李元芳要去接,狄仁杰拦住,自己接过来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块磨得极薄的骨片,上头刻着“周显”二字。狄仁杰认得,这是周显塔印的拓片。霍寿山道:“这是我那旧主留下的。周显死后,塔印传到我手里。后来我把它还给了裴七。他却疑心我调包。其实塔印有两枚,一枚在明,一枚在暗。暗的那枚,一直在月氏塔下埋着。我送到这里,就想说明白——我霍寿山不是来害他的。我是来还他爹的东西。”周敬宗站在狄仁杰身后,脸色变了几变,终究没说话。霍寿山又朝狄仁杰拱了拱手:“霍白杀人,自有国法。我不会为他求情。只是裴七这孩子,请大人保他一条命。霍某老了,从前做过的错事,不想再添一桩。”他说完,转身消失在夜雨里。狄仁杰没有让人拦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骨片,又回头看了看周敬宗,沉声道:“这驿里的事,还早得很。都进去说话吧。”众人进了厅,驿丞重新生了炭火。雨还在下,马嵬驿的夜,忽远忽近地传来几声枭鸣。那声音在雨幕里散开,像极轻极轻的塔铃声,一声,又一声。而周敬宗坐在火边,把那块骨片翻来覆去地看。他终于开了口:“狄大人,这骨片是假的。”狄仁杰没抬头,只问:“怎么讲?”周敬宗道:“我爹的塔印是石制的,从不刻在骨上。这骨片,是我娘的。”他说着,从自己颈间取下一根细绳,那上面吊着半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片,和霍寿山送来的一模一样。他道:“我娘的骨灰,和三枚骨片同出一处。一枚在我这里,一枚让温不言带去了烂柯山。还有一枚,就在霍寿山手里。这三枚骨片,拼起来,就是月氏塔的塔图。”他抬起头,望着狄仁杰:“大人,这塔图我本打算带回凉州。现在,该给您了。”狄仁杰看着那骨片,慢慢直起身。他忽然明白,周敬宗一路西行,表面是避祸,实则是在等霍寿山出现。这两个人,一个拿着骨片,一个守着塔印。他们之间,还差一件东西。那东西,就是温不言留给温小石的那簇白毫。而此刻,温小石不在马嵬驿。狄仁杰转身对苏无名道:“立刻快马回长安,让温小石带着白毫到马嵬驿来。”苏无名二话不说,取了马便冲进雨里。雨越下越大。马嵬驿的灯光,在雨幕里像一簇小小香火,摇摇曳曳。狄仁杰坐回火边,把霍寿山送来的骨片放在案上,与周敬宗那枚并在一处。两片骨片贴着,现出半幅极细的塔图。塔下一行极小字迹,若隐若现。狄仁杰用指尖点了点那字,低声道:“你娘留下的,不是塔图。是月氏旧营所有活下来的人的名字。她在等你把这些名字带回凉州。”周敬宗抬头,眼中已无泪,只有火光的影子。他用力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来找大人。这塔图,不能再由我一个人守了。”他说完,朝狄仁杰深深一拜。狄仁杰没再说话,只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。外头雨声如鼓,马嵬驿像漂在水上的一只孤舟。而周敬宗带来的这场雨,才刚刚开始。狄仁杰望着那两片骨片,心里忽忽一动。这案子,从白毫寺开始,到马嵬驿,恐怕要到凉州才能算完。而温小石,已经在来路上了。等白毫一到,三片骨片便能合整,那一百零七条命,还有月氏塔下的名字,都会重新活过来。雨仍没有停。狄仁杰让人加了几盏灯,又给周敬宗添了炭火。他自己却睡不着,索性铺开纸,点了一根新烛,慢慢写起这桩案子的始末来。他知道,等温小石到了,这卷纸还会继续写下去。而马嵬驿的夜,还长得很。#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三片骨
温小石是次日清晨到的。苏无名骑快马跑了一夜,在城门口截住了温小石,又连夜折回。两人到马嵬驿时,浑身泥水,温小石怀里却护着只小布包,干干爽爽。他跳下马,先在檐下把脸抹了抹,才进厅来。狄仁杰正与周敬宗在案边低声说话,见他进来,让他先喝口热汤。温小石不肯,解下布包道:“白毫没湿。我一路抱在怀里。”
狄仁杰接过布包,展开。温不言留下的白毫静静搁在黑布上,比在长安时又散了些,极轻极细,仿佛用力一吹就要散尽。他取出霍寿山送来的骨片、周敬宗颈上那半片,一并放在白毫旁。周敬宗慢慢拿起自己那片,与霍寿山那片合到一处。两片骨片一对接,缝里忽然落出几粒极细的粉末,是骨渣。狄仁杰把白毫分作三股,轻轻压在骨片相接处。说也奇怪,那些白毫触到骨粉,便贴得极牢,像被吸住了。三片合拢,现出半幅极细的塔图。塔身只有指节大小,线条细如发丝。塔下整整齐齐刻着许多名字,小得几乎看不清。狄仁杰让李元芳取来放大镜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。
“阿氏、阿那、阿纨、阿弦、释月、阿骨、释月之母……”狄仁杰念到一半,抬头看周敬宗。周敬宗指着那行字,说:“这是我娘刻的。她叫阿葭。月氏旧营的人,都是她的同族。她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这三片骨上。一片随她下葬,一片交给温不言,一片让霍寿山带出了凉州。她说等哪一天三片合拢,这些名字就能回凉州了。”
温小石听得眼都直了。他问周敬宗:“温不言师父怎么会有你娘的骨片?”周敬宗道:“温不言在凉州时,曾得我娘救过。我娘死前把三片骨分了。温不言带走的是一片,霍寿山带走的是一片。他自己的白毫,是猫毛,也是我娘养的猫留下来的。”温小石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本棋谱,翻开最后一页,上面夹着一小簇白毫。他道:“师父圆寂前把这簇白毫放在我手里,说若是有人问起,就交给来问的人。现在人来了。”周敬宗接过白毫,没有立刻收起。他把自己那半片骨、霍寿山那片、还有温小石交来的白毫,一并放在案上,朝狄仁杰道:“大人,塔图已全。请您收着。”狄仁杰看着案上拼出的塔图,三个年轻人的影子在灯下凑在一处,竟有些像当年旧营未毁时,三个孩子在塔下分食一捧枣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这塔图,不是给我一个人的。温小石跑这一趟,温不言赠他白毫,霍白与周敬宗争了这么久,最后都在这张图下面了。这案,该到凉州了结。”他让李元芳去传苏无名,安排车马。霍白与黑脸脚夫仍留马嵬驿看押,只带周敬宗、温小石与两个差役,随他去凉州。临行前,霍寿山又来过一次,这回只站在驿门外,远远朝周敬宗拱了拱手,没说话。狄仁杰对周敬宗道:“你与他的债,等从凉州回来,再算。”周敬宗点头。一行人上了马,往西去了。雨已经停,西风渐起。三片骨贴在一处,被狄仁杰用软布包着,放在怀中。温小石骑在马上,总忍不住回头看马嵬驿,说:“师父若也在,看见这三片合起来,一定高兴。”狄仁杰道:“他早就知道。白毫是他留给你的,也是留给你三人的。你们该替他,也替阿葭,走这一趟。”说罢,一夹马腹,当先驰去。官道两旁的秋草被风吹得波浪一般,一浪接一浪,向西滚去。天高而蓝,像一块洗净的旧布。众人远远望着,像几粒墨点,慢慢浸入那片湛蓝里。温小石怀里的棋谱在风里翻动,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白纸沙沙响。纸上没有字,只有他用炭笔画的半座塔。如今那塔外,多了一个人,正策马西行,朝真正的塔去。狄仁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不再言语。他的心里,却慢慢浮起了凉州月氏塔的模样。塔已颓了半边,钟还在,钟上的名字还在。他们这趟去,是要把三片骨,放回那口钟下。让钟,替所有还活着的人,再响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