友谊

妹妹那时候在读小学六年级——但性格已然被她养的相当刁钻，傲慢和刻薄，同时，又因为懂得察言观色和哄人开心——这大概也是由于妹妹偶尔会惹她生气哄她的缘故，所以性格还是很独立的。

是件很小的事情。她像往常那般辅导妹妹功课的时候，手机上跳出当时有个暧昧者的消息，池素对他印象很深刻，对方优秀，礼貌，而且相貌堂堂，两人最开始加好友也是因为交流学习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莫名其妙地就会和她说些奇怪的话——这里稍微澄清下，只是过于关心的话，例如天冷要加衣服之类的——但是对于池素而言，很奇怪。

这就又触发了池素的紧张性不动。

正是寒假。她已经三天没回复对方无厘头的搭讪了。

消息被妹妹看见了——说到这个池素就很生气，教妹妹功课的时候，这孩子除了不听课，什么都干！她讲的口干舌燥，对方就在那里晃着小腿，要么就趴在桌上……总之，妹妹发现的比她都快。

小孩子八卦地问这个人是谁？池素只说是同学。妹妹就伸长脖子去瞅她的聊天记录。

“姐姐不喜欢他吗？”

池素摇摇头，随后把妹妹的练习册拉近点，让小家伙看题。

“不喜欢干嘛还留着他啊。那种话完全在骚扰姐姐。”

“……”

她先是讶异妹妹怎么能看出来对方喜欢的心思，这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妹妹的成长，更是第一次和妹妹谈到类似于恋爱的话题。

“姐姐不敢删他吗？那还得了？他威胁姐姐什么了？”

妹妹立刻大声地叫起来，池素头疼地把义正言辞的骑士摁下去。

“小羽……不要分心。”

写作业哪里有八卦——不对，哪里有姐姐重要！池其羽当即非要问个明白，或许当时的确气愤姐姐柔弱的模样会被人欺负。

池素好说歹说才给妹妹说服对方只是普通朋友和姐姐没有被欺负。但妹妹不理解，为什么她明明也不回复对方，却依旧把对方留在好友列表里，这属于吊人胃口，是非常不好且不正确的行为——简单来说，她的不作为被妹妹用当时一个相当时髦的词汇总结了下——渣女。

她并不是。只是单纯的怯懦。在M的阴影里，任何“明确拒绝”在当时都可能招致变本加厉的对待，如今面对个“无恶意”的追求者，她的大脑依然沿用那套奖惩机制，拒绝，意味着惩罚。

就好像那声被雷盖住的呼救般。拒绝。意味着惩罚。

“姐姐不好意思说，我来说——”

妹妹除了不学习，干什么都很有精力。

池素任由妹妹把她的手机拿过去，又是小时候，让妹妹冲锋陷阵的把戏，她看着妹妹在聊天框里轻松地打出几行字。

——我不喜欢你

——不要再发这种话

——再发拉黑

然后把手机还给她，嘴里还嘟囔着，

“不喜欢就不要这么吊着别人嘛！这是很不好的行为。不喜欢就拒绝。到时候别人又要在背后蛐蛐你了，姐姐我和你说哦，这帮人真的很讨厌——”

妹妹那时候的八卦很幼稚，才豆丁大的小孩子，就说什么喜欢，恋爱之类的，但池素还是很耐心地听着。

也是因为，妹妹是唯一一个，会和她毫无保留讲很多话的人。

寒假结束的时候，就正面临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。因为时段比较特殊，所以司机就会先去接妹妹，再来学校接她，免得遇上放学高峰堵车，来回浪费时间。——想过再雇一个，可妈妈并不放心，她本人也不愿意再去接触陌生的外来者。司机和阿姨都是妈妈带过来的。知根知底。

妹妹有时候会站在校门口等她，在错落的人流中朝她招手。

被两个同班同学——姑且喊她们叫A和B吧。她们两个和池素关系一般，也只会在考试结束后找她核对答案时能够说上几句话。她们性格好，长得也小漂亮，同时又带点锋芒，算是相当正常又优秀的女高中生，彼此是好朋友，因此除却和池素，她们和班上其他同学关系也不咸不淡的。

大概是正巧擦肩而过。A就笑着问嘴，

“池素，这是你的妹妹吗？”

池素很错愕她们会来向自己搭话，牵着妹妹的手略微紧张地轻轻捏了下，点点头。

反倒妹妹虽然是躲在她的身后，却冒出小脑袋和两个人打招呼，甜甜地喊声“姐姐好”。两人因为这个称呼而礼貌地和池素并肩走了段路。

“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啊？今年多大了？”

“池其羽。差池其羽的其羽。今年读六年级了。”

“长得好可爱啊~”

A和B稍稍往外侧身，莞尔着逗腼腆的小女孩。

三人到路口，就互相打声招呼分开了。

第二天，妹妹又来接她，但很显然翘首以盼的还有别人。

“是在等昨天两个姐姐吗？”

“……”

池素吃味，但很好奇，妹妹应该不会是因为对方长得好看就这么念念不忘的，毕竟……自夸不太好，但她也算不上太丑吧？

小女孩没看到熟悉的两个人撇撇嘴，没有回池素的话。

“那两个姐姐应该等会儿才出来。小羽要是想见的话，姐姐陪小羽在这里等一下吧？”

妹妹估计怕太耽误她的事，就摇摇头，预备拉着她回家。

后来过了几天放学，池素注意到A和B就走在她的后面，便祈祷今天妹妹来接自己，这样小姑娘就能心满意足了。

果然，妹妹依旧在校门口等待着，也如愿以偿地见到心心念念的两位姐姐，池素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对方想见，原来是A的挎包上挂了个idol的卡片，而那个卡片是签名的限量款，妹妹认出来了，就单纯羡慕地想看看。

这时，池素才勉强记起A和B的身份。也是两位大小姐。A得知后，很大方地把卡片卸下来送给了妹妹，对方受宠若惊地收下后，从背包里捣鼓捣鼓拿出个白色的小熊——说到这里！池素又有点酸了。这个白色的小熊叫池小……是她送给妹妹的附属的生日礼物，对方一直当阿贝贝似的，从小时候带到现在……居然为了交换一张限量版的卡片就换出去……真要回去好好教训下这孩子了，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地爱姐姐……

不过这次交换——却换来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段友谊。

事情再往后，走到5月，这时候离考试也只有短短一个多月了。前面那个男生，将他称之为C吧。C在有次放学后，拦住了她。

“池同学，晚自习结束后，可以方便占用下你的时间吗？我想和你说点事情。”

周围的同学递过来看戏的眼神，池素脑子嗡得声又垂下头来，C就默认她答应了，便嘱咐一定要等他。

A和B自然也看在眼里。其实稍微动脑子想想也知道对方要干什么。

“你还是别去了吧，池素。”

在三个人一起走的时候，A犹豫段路后便开口劝她。B也搭腔，

“是的，我怀疑他就是想阴你。哪有考试前一个月突然找你说这种事情的？我觉得他八成是嫉妒你上次考得比他好，想扰乱你军心来着。”

“可是不去的话……答应了对方的，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？”

“这有什么的？拒绝他还要啥理由啊，考完试就分道扬镳了。”

“没关系的了，晚自习结束我们等你，他不会怎么样的。”

A和B在放学的时候就一左一右地倚在桌边等她，C果然即使在频频侧目，也不知道怎么插进来，等三人收拾得差不多走到走廊的半中央后，C把池素喊住了。

“池同学……那个……我想和池同学单独说几句话方便吗？”

夏天晚上有些许的蝉鸣，还有人声鼎沸，擦肩过的学生没人注意到这一幕，如果不是A和B拦在池素的左右，她大概也是被无人在意地带走，后面会发生什么也不得而知。

但此时，A比她先开口。

“有什么话不可以在这里说吗？”

“……比较私人的事情。”

“有什么私人的？遮遮掩掩能是什么好的事情？”

“……”

C很显然招架不住两人的质问，只能梗着脖子说，

“只是想找池同学问下问题而已！”

“那晚自习怎么不问？非要挑晚自习之后问？还有，有什么问题直接去问旬老师，老是霸占别人的时间干什么？”

“我！……呃，算了。池同学我没什么事情了。”

C在离开前还瞪了眼三人，是从教室里透出的光看见的，无语且愤懑的厌恶。

那也是池素第一次，被妹妹之外的人解围。A口齿清晰地反驳和拒绝C的每句话，直至今日，她还清晰地记得少女的每个字，和在黑暗里与月光下的剪影。